从《江南春》图卷说起：中国文物的保护与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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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期间，虽然红卫兵“破四旧”等行为给文物保护造成了伤害，但很快被制止。中国文物最悲惨的时期是在上世纪90年代。很多人重视文物只是看重其商业价值，对其历史价值毫不关心。文物保护最大的问题是“钱味太浓”。

　　文 | 七四五

　　“中国画艺术，历史悠久，是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要好好挖掘整理，继承发展，传给子孙后代。我们共产党要比历代皇帝、比国民党更加重视中国画。”

　　——毛泽东，1950年4月和齐白石的谈话

　　去年年底南京博物院所藏的《江南春》图卷现身拍卖市场，掀起了一波针对文物管理的质疑风波。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谈起当今的中国文物，就不得不从百年前的近代讲起。一句话概括：中国的近代史，就是中国文物的一部失窃史、流出史。列强各国是这一时期中国文物的主要流向地，仅通过侵华战争这一直接方式就掠夺走无数珍贵文物(如圆明园文物、日本侵华后不知所踪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此外，他们还派出代理人在国内以各种名义“征集”文物，如英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日人橘瑞超等文物强盗以“探险”为名，几乎搬空了整个敦煌文书;沙俄科兹洛夫团队在黑水城遗址带走了大量西夏文物。

　　但除了直接下场掠夺文物的列强，一些中国人也在亲手将文物送往海外。清廷垮台后，以溥仪为首的前贵族们就带头从故宫向外盗卖文物。1930年国民政府出台《古物保存法》，旨在限制文物的随意发掘与出境，但后来深陷抗战和内战的国民党当局真正关心的只有那些“可以带走”的文物，最终将它们仓促运往台湾、美国等地。而整个近代最臭名昭著的文物贩子当属卢吴公司的创建人卢芹斋，他打点各级政府，以“出口”为名，将从盗墓者和窃贼手中收来的大量国宝卖给欧美各大学与博物馆。一个粗略的统计称：卢芹斋近50年贩卖生涯中卖掉的文物，大约占建国前流出海外文物的一半。如此巨盗，却因为带来大量中国文物而被欧美收藏家誉为“东方艺术启蒙者”。

　　为什么许多中国人对自己的文物流出如此冷漠?恐怕是因为文物也是讲“阶级”的。对百姓而言，那些平日深居皇宫的奇珍异宝本就和他们无关，其“艺术价值”也不属于他们，这些文物的失窃、毁坏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众人知晓。在动荡时期，一些人迫于生计可能还会参与盗墓、走私，他们对这些文物素来是没有感情的(一些地方上的文物遗迹也可能受本地居民的自发保护);而对大部分权贵来说，文物平常只是他们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工具，关键时刻就是拿来“变现”的宝贝。文物对其来说不过是“私产”，天生就是拿来待价而沽的，这也能解释文物市场上的天文数字从何而来;至于文物贩子就更好理解了，他们本身就和军阀、官僚、买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面说要“保护文物”，一面却视欧美为中国文物的“最好归宿”。

　　新中国为中国文物保护创造了一个奇迹：基本消灭了文物走私与产业性盗墓，文物终于被正式定义为公共财产，受到国家保护。建国初期个别地区虽然还存在零星盗墓活动，但极少有文物能流出海外，被盗文物也很难流入所谓的文物市场。许多因为意外而重现人间的文物(如私人挖掘、雨水冲刷、土层坍塌)也被第一时间上交给国家，1952年11月安阳行署专员程耀吾在向毛泽东汇报时讲到“当地王裕口村的贫雇农还挖出一块上面刻有马尾草图案的镶嵌玉石‘虎头鱼’，竖着看像虎头，倒着看像鱼尾。翻身农民提高了觉悟，无偿地献给了国家。”许多收藏家见到文物处境今非昔比，也将自己的藏品无偿献给国家(如这次南博事件中的《江南春》图卷)。

　　毛主席本人就很爱欣赏字画一类文物，建国后他也多次收到他人赠送的珍贵字画(如可能是目前李白唯一存世真迹的《上阳台帖》、王夫之的《双鹤瑞舞赋》等)，但这些珍贵的礼物无不被他转交给文物局与博物馆。毛主席也很关心各地的文物与遗迹保护，他每到一地，基本都要和当地领导谈一谈本地的文化古迹。例如，在他的关心下，郴州地委终于在当地苏仙岭上找到了已严重损毁的“三绝碑”(秦观作词、苏轼题跋、米芾书写碑刻，故称“三绝”)，并对其抢救修缮，成为湖南省的重点保护文物。

　　毛泽东转赠故宫博物院的《上阳台帖》卷

　　可见，文物自身的命运和所经历时代有很大关系。一旦文物被打上“商品”标签，其“收藏价值”就会被首先关注，人们对文物的态度也会慢慢跑偏。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主持起草者谢辰生在2010年接受《瞭望新闻周刊》采访时，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现在不少人也很重视文物，甚至连电视上也有甚多鉴宝节目，但这些人在意的只是这些文物能值多少钱，至于它的历史价值则毫不关心。可以说，这是当前文物保护面临的最大问题——钱味太浓。

　　谢辰生身为当代中国文物保护事业的带头人之一，更是直言过“中国文物最悲惨的时期是在上世纪90年代”：

　　(90年代)确实比那个时候(文革时期)还严重，这其实是很多人认识上的误区。在“文革”期间，虽然因为红卫兵“破四旧”等行为，给文物保护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实际上时间很短，很快，他们就去“夺权”、搞政治斗争去了。更重要的是周总理的力挽狂澜，对制止文物的破坏行为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记得，1966年“造反派”刚一上街，周总理就立即下命令，调集了一个营的军队来保护故宫，所以整个“文革”期间，故宫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因此，“文革”对文物的破坏其实并不像许多人所想象的那样大，实际上当时国务院已经公布的180余处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除了西藏有一处被破坏外，其他都得到了保护。不仅如此，在那一段时期内，我国的文物保护事业还取得了不少成就，如长沙马王堆、银雀山竹简、金缕玉衣和西安兵马俑这样的重大考古发现都是在那个时期。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就开始变得复杂了。总体而言，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国内还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文物走私和文物盗掘等犯罪活动，文物保护的环境还是比较好的。但到了80年代中期，人们对金钱的追逐欲望也愈加强烈。于是，沉渣泛起，偷盗、走私又都出来了。尤其是90年代以来的盗墓风气，不要说新中国成立以来，就是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没有那么严重过。

　　90年代以来的文物破坏有多可怕?2009年3月，国家文物局专家库专家陆建松在《上海侨报》发文称：“30年不到，全国已有超过40多万个古代墓葬被偷盗或破坏。如果以一个墓室5件文物计算，就是200多万件文物，几乎等同于我国一百多年来流失海外文物的总和。我们自己破坏的文物比外国人抢走的还多。” 陆建松还提到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在无约束的建筑热与房地产投机活动”下，许多工程队在施工中发现地下墓葬，为了不延误工期，就由工头和目击者们“瓜分”已经暴露的文物，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直接用挖机和推土机铲平。而各地为了发展旅游业一边大建“古城”，一边却肆意拆除真正的旧建筑，又给地方上的各个古迹带来一轮破坏。

　　报告文学作品《中国文物大走私》中收录了对几个盗墓贼的采访，相较于复杂的走私流程，他们盗墓的动机显得相当纯粹：

　　(盗墓者说之一)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这样想。啥丢人?没饭吃才丢人，没房子住才丢人，没老婆才丢人。啥盗墓贼不盗墓，球哩，只要有吃有喝有女人，管它叫啥哩。……

　　(盗墓者说之三)俺这挖墓的都是一伙一伙的，差不多都是村与村，家族与家族搭伙，各伙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自己的“领土”、“国界”，哈，那就跟国家差不多。谁手里都有几张好牌，这些好牌当然就是墓堆喽。不要说伙与伙，就是个人，谁手里也都有一两个私货。……

　　(盗墓者说之四)这世上的事儿，都有个因果关系。老百姓为啥盗墓?有吃有喝有花的，谁干那鳖孙事，出大力流大汗，担惊受怕的，也不易呀。农民们不干这个不好活呀。现在正经庄稼人，谁过得舒坦、美气?要想日子过得美气些，那就得想办法。毛主席说，开动脑筋嘛，当官的有权，个体户有钱。农民有啥?有土地。那文物不都在地底下埋着吗?农民挖自家地里的东西，犯啥法?

　　毛主席说，压迫愈烈，反抗愈甚。封建阶级、压迫阶级把劳动人民创造的好东西都弄到自己腰包里，这还不说，死了还带走，埋到地下去，陪葬，多可惜!这些东西是谁的?是劳动人民的，当然也包括俺这些人。劳动人民再把它挖出来，这是一种反抗!……

　　盗墓贼确实可恨，他们对墓葬的破坏往往是永久性的，文物走私的源头也是他们，对自己的行为他们也会找借口。但如果只看到其犯罪事实，不考量其背后真正动机，对改变这一局面作用非常有限。

　　与此同时，文物走私伴随着盗墓的兴起也死灰复燃。海关数据显示，自1993年到2002年之间，仅深圳、广州海关就查处走私文物近五万件。仅在2002年，中国海关查处走私文物案件二百六十余起，收缴限制出境文物八千七百八十件，而这一切发现还仅是建立在出境货物5%的抽查率上。

　　以上这些仍然只是已经暴露出来的部分情况。事实上，中国文物在这一时期正经受全方面、体系性的破坏，我们从2011年故宫“十重门”一事便可看出。2011年夏季的北京故宫，因为三个月间连续发生十起舆论事件，故被有才的媒体称作“十重门”，现将此十事列出：

　　5月8日盗窃门

　　故宫展品珠宝化妆盒被盗，嫌疑人石柏魁58小时后被警方抓获

　　5月11日会所门

　　央视主持人芮成钢发微博称“故宫的建福宫已被某知名企业和管理方改造成了一个全球顶级富豪们独享的私人会所”

　　5月13日错字门

　　故宫赠送给北京市公安局的锦旗被指有错字

　　7月4日瓷器门

　　曝故宫瞒报一珍贵哥窑瓷器被损

　　8月2日瞒报门

　　再曝故宫四起文物被损毁或被遗弃，但被瞒报

　　8月9日屏风门

　　传媒披露清宫旧藏木制屏风修复时遭水浸泡损伤

　　8月9日封口门

　　媒体披露故宫曾有内部人私分票款案，后来演变为故宫方面屈从勒索，支付封口费

　　8月18日古籍门

　　故宫部分图书丢失，上报后被要求不再追查

　　8月初拍卖门

　　被披露故宫藏品北宋珍贵书札现身拍卖场

　　8月中旬逃税门

　　被披露故宫存在多处非法经营

　　这十事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关联，却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窃贼、富翁、官僚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对故宫下手。2013年法国总统奥朗德携女友进入故宫参观，其车队却在午门前被直接拦下，奥朗德一行人无奈只能改为步行。偌大的故宫既然能在外宾面前坚守“民族文化尊严”，却为何屡屡防不了自己人的亵渎呢?

　　2004年，以成龙个人形象为主角的卡通动画《成龙历险记》开始在大陆播出，从此成为一代经典动画。动画里“龙叔”身为一名武艺高强的考古学家，接受各家博物馆的委托上天入地，和黑帮团伙甚至是妖魔鬼怪们斗智斗勇，最终将世界各个角落里的珍贵文物安全带回博物馆。从现在的视角来看，我们的“龙叔”似乎无意在给四处掠夺全球文物的欧美博物馆作“帮凶”，但这部动画还是起到一定教育作用，它告诉屏幕前的孩子们：文物一定要属于博物馆，任何人都不能因一己私利而占有。至少能让看过动画的孩子们不要对考古文博工作者抱有误会。2012年，成龙大哥又自编、自导、自演了电影《十二生肖》，为中国观众讲述了一个流失海外文物回家的故事。也是在这一时期，社会上“接文物回家”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一些关注的海外文物也逐渐被返还。

　　让文物回家固然是好事，这是对老祖宗文化遗产端正态度的一个表现。可仅让文物回家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如何对待我们手中的这些文物，才决定我们究竟能给后人留下什么样的文化遗产。